从重庆到韩国 大夏国的百年沧桑
新闻周报记者马莉文 2004年8月10日
重庆为都，历史上曾有三次，殷周时的巴国都城和抗战时蒋介石政府的陪都，都广为人知，另一次为都是什么朝代呢？问了许多本地人，都不知其然。在一份文史资料上，我终于看到，重庆的二次为都是在元末明初，一个名为“大夏”的农民起义政权，其太祖皇帝明玉珍死后就葬在重庆市江北区，墓地名“睿陵”。
这个大夏国存续了多久？它是怎样灭亡的？它的后人又去了哪里？带着种种疑问，我踏上了寻访睿陵的路。
红墙围就的睿陵矗立在一片拆迁的废墟中
找寻睿陵让我颇费了一番周折。问了好几个重庆人，竟无一人能说出睿陵在哪里，有的甚至根本不知睿陵是何许物。我带着睿陵的详细地址——江北区上横街——上了出租车。上横街出租车司机是晓得的，却也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睿陵。我有些担心，这个睿陵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呢？
出租车司机很纳闷地看着我这个外地人，“江北区是外地打工仔聚集的地方，很脏很乱的，我们本地人平常都不去那里。现在听说都在拆迁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我不甘心。
到江北区一看，果然是一片狼藉，许多拆迁后的砖头瓦块还未来得及清运，垃圾尘埃满布。
据史料记载，睿陵是在重庆织布厂扩建时发现的，到了上横街，就开始打听重庆织布厂所在地，一路问过去，竟还是走过了，又返回，发现路人所指的地方大门已拆，里面只残存着几栋建筑，对于我所说的睿陵，那个本地人指着远远的一角红墙说，是不是就是那个院子呀？你去看看吧。
出租车司机对我说，你加点钱，我等你吧，这个地方你连回去的车都找不到。我环顾了一下四周，除了废墟就是危楼，于是答应了。
穿过一堆瓦砾，走上几十级台阶，上了一块高地，一座红墙围就的院落突兀地呈现眼前，不大，只有二百多平方米的样子，但朱红色的围墙，高大的门楼和门口矗立的威严的石狮子，还是透露出了皇家气派，门楼上书“明玉珍皇帝陵”，可惜大门紧闭。从仿故宫样式的大门缝里往里看，空空荡荡，门上依稀还有油漆的味道。环院一周，院落后面还有残存的断碑七零八落地堆放着。
正门对面，几个织布厂的职工在休息，他们告诉我，还是上个世纪80年代厂区扩建时发现了古墓，后来就在墓地上修了这个院子。
平常开门吗？我问。
工人说，不开，有人来参观才会开，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吧。有韩国人来过，一大帮一大帮的。
韩国人为什么来此祭拜呢？我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。
我绕着红墙拍了几张照片，这块高地名为宝盖山。在周围一片狼藉的衬托下，位于宝盖山上的睿陵看上去尤为庄严壮观。
明玉珍生前节俭墓葬简陋
在江北区文物管理所有关负责人的介绍下，我终于弄清了明玉珍和大夏国的来龙去脉——
明玉珍于1329年生于湖北随州，原姓，父母皆务农。玉珍自小聪明颖慧，机智多谋，长大以后，身材高大，性格刚直，不嗜声色货利，善骑射，处事公道果断，乐于助人，在一方小有名气，被当地百姓推为屯长。元末，由于政府腐败，民不聊生，各地农民纷纷起义。其中规模较大的有白莲教首领刘福通和徐寿辉领导的红巾军。徐寿辉打到湖北时，听说玉珍有一支队伍，便将其招至麾下，授予统兵征虏大元帅。在一次作战中，玉珍被飞矢射中右眼，虽经医治，但仍失明，人们亲切地称他为“瞎子元帅”。玉珍索性将其姓“日文”改为“日月明”，既有希望能见光明之义，又符合他所崇尚的明教教义：崇拜日月，向往光明。后明玉珍被派西征，他率部很快攻克了重庆，平定了四川，并向汉中进军。1363年正月朔日，明玉珍称帝于重庆，国号大夏，颁历法为先天历，仿周朝制度，设六卿，置翰林院，设进士科，去释老二教，专奉弥勒教。重新定立赋税制度，使人民休养生息。后又仿效宋元官制，改六卿为中书省、枢密院，分别管理政务和军务。与此同时，明玉珍继续组织南征北战，北取汉中，南征云南。十几年的戎马生涯，严重地损害了明玉珍的健康，特别是建立政权，千头万绪的军政事务都要过问操持，因而积劳成疾。1366年明玉珍病逝于重庆，年仅38岁，葬于江北宝盖山睿陵，庙号“太祖”，溢号“钦文昭武皇帝”，太子明升即位。
明玉珍生前崇尚节俭，殓葬品除随身衣物外，惟一能算作金银珠宝的只有一只金杯和两只小银锭，那还是当年进见徐寿辉时，徐主赏赐的，玉珍从未动用过。明朝的著名学者方孝孺在《明氏实录》中这样评价明玉珍：“夏主方有意于据蜀，各郡臣民遗青巾之虐，百无一二。夏主幸致躬行俭的，兴文教，辟异端，禁侵掠，薄赋敛，一方咸赖小康焉。惜不能谨之于始。(大臣们)私家倍于公室，仓帑空虚，不能展其疆界。历年虽不永。民至今感叹焉，不能文词问尽其贤也。”
明玉珍墓的简陋，使后人差点与之失之交臂。当年重庆织布厂扩建厂房挖出时，打开内棺，看到的只有一些丝织袍服、一只小金杯和两只小银锭，市博物馆工作人员两次到现场，都认为只不过是一般的清代墓葬而已，对出土的棺椁、丝织品都未收存。后来，待挖出一块石碑，完整无缺的碑文，确凿无疑地证实，这个简陋的墓葬就是统治四川及其周边达9年之久的明玉珍的墓葬，由此才引起文物工作者的重视。
明氏后人全在朝、韩两国
明玉珍的大夏国辖地都在中国的西南，他的墓地连重庆本地人都鲜有所知，为何会有远在中国东北方向的韩国人一次次来祭拜呢？江北区文物管理所所长张明说，明氏后人如今全都在朝、韩两国，国内反而一支也没有。明玉珍墓发掘后，重庆市文物部门极为重视，根据墓葬提供的线索，专程派人数次到明玉珍故乡湖北随州青山调研，当地已经无一明姓后人。说起明玉珍，有的老人说他去了四川，其子明升后来又到了南京，有的说去了高丽。
关于明玉珍之后的大夏国，史料是这样记载的：明玉珍死后，其惟一的子嗣明升即位，升年仅十岁，无力控制局面，大夏政权内部争权夺利，自相残杀。1368年，朱元璋在南京建立了大明政权。1371年，明军大举入川，明升降明，被送至南京，朱元璋封其为归义侯，赐甲第以居东师。在南京，明升和红巾军另一起义军首领陈友谅的儿子陈理经常会面发牢骚。这二人虽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，但朱元璋怕他们受人盅惑，日后危及大明政权，就派太监将他们远远地送到高丽安置。这一事实，在我国的《明太祖实录》和朝鲜的古文献《高丽史》中均有记载。《高丽史》中还记录有明太祖给高丽王朝恭亲王的函旨，“将那陈皇帝老少、夏皇帝老少去王京，不做军，不做民，闲住他自过活。”次年，明升娶高丽总郎尹熙王之女为妻，后育有四子，从此在朝鲜半岛代代相传。
张明说，我国对于明氏后裔去踪的了解全赖于明氏后人到中国的寻根拜祖。最早是1992年夏，一个叫明在律的韩国釜山人来华寻祖，他提供的家谱——《西蜀(延安)明氏细云洞一家便览》中显示其始祖是“西蜀(延安)明氏大夏王明玉珍”。明在律生于1943年，是明玉珍的第24代子孙。中国的文物工作者考证，家谱记录的与中国的史料吻合。明玉珍生于1329年，至1992年有663年，传至24代，平均每代27.1年，也符合人口发展规律。加上与《高丽史》的记录也相符，可以确认，韩国明氏就是明玉珍的后人。
据明氏家谱所记，明氏现在韩后裔有3万多人，朝鲜还有1万多人。在韩国，明氏成立了明氏宗亲会，明氏宗亲会在三八线上征地修建了望祭台，每年祭祖两次。
据张明介绍，韩国的明氏后裔大多受过高等教育，懂中文，遍布各行各业，以政界和建筑业最多，有国会议员、检察长、知名律师等。明玉珍生活俭朴，明氏家族就把“勤俭、朴素、正直”作为族训，提倡艰苦奋斗。1995年，明氏宗亲会首批会员访问团一行32人到重庆祭祖访问，第二年清明节，第二批会员到重庆祭祀。此后，几乎年年都有规模不等的明氏后人来渝。600多年来，远在朝鲜半岛的明氏后人一直在寻寻觅觅，现在，修建一新的明玉珍皇帝陵终于可以使他们得见祖先遗物，并聊寄崇祖之情了。
而对于重庆，明氏家族的年年拜祭也使得它短暂的二次为都史得以年年温故，并显得分外鲜活起来。
(图)龙头屋脊显示皇家气派。
(图)明玉珍皇帝陵正门一年也难得开启几次。